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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eiward | 4th Jun 2009 | 專欄:號外雜誌 | (106 Reads)

能夠用我拙劣的文字描述嗎?看著這位平靜地讓眼淚決堤的率性男子,緩緩地,打開手上的致謝詞,偶有停頓,偶有哽咽,以不矯情、踏實的語氣訴說著:他就像身處在工廠的一部機器,日復日漸漸折舊,甚至損壞……結果,終於有著一群知音人發現這部日久失修的機器,原來同樣能製作出好的成品……

說至激動處,台下的聆聽者隨他深呼吸,「到老方知非力取,三分人事七分天」不徐不疾,鏗鏘有力;他絲毫沒有壓抑,多年來不為人道的努力、辛酸與鬱積,化成喜悅的淚水,任它緩緩地劃過臉龐,頸項,甚至衣襟,突然,停頓了好一陣子,全場良久的沈默,台下適時地爆發出一陣掌聲歡呼聲。

能夠用我拙劣的文字描述嗎?今年二月在電影評論學會頒獎禮中,張家輝先生獲最佳男演員獎時的畫面。我所說的,大概怎樣也不夠身處於現場的震撼,皆因我早已感動得一塌糊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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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學時代只看動畫漫畫,沉迷繪畫和素描的我,幾乎連真人演出的電影也很少看(今天的說法,就是很「宅」吧?),一個人不定時吃飯,當然也沒有電視劇送飯的習慣。那時火紅的《天地豪情》、《妙手仁心》都沒有太留意。一次學校的佈置活動弄得很晚,一位男同學告訴我,他要趕回家看《外父唔怕做》,顯然,他很喜歡楊千嬅;一首《再見二丁目》,我身邊基本上沒有人不喜歡楊千嬅的,包括我自己;不自覺地被這位男同學催眠打開電視,可是從此每晚追看的原因,卻是劇中總穿著西裝的張家輝。坦白說,那也很正常吧?女生絕少純粹因為女主角會追看劇集的,當戲中有個西裝骨骨的男子。

可是差不多的時期,電視圈外,大銀幕中,他突然變成化骨龍、千王之王的梁寬、賭俠「個Friend」……身為觀眾的我,的確一時無所適從。沒關係,我和母親在家中看著有線重播,還是會為化骨龍與羅蘭,爛賭避債的互砍場面而笑。我母親喜歡看笑片的程度,與驚人記憶力,有能本事過濾原本劇情,剩下令人發笑的部分;要她說出《決戰紫禁之巔》有什麼角色,她可能會忘了西門吹雪,也會說得出張家輝飾演的虛構角色龍龍九有把古惑的傘。

直至看到《救薑刑警》,精神為之一振,終於不是喜劇啊~隨後有點造作的《殺手假期》,和玩人狗錯體的《完美情人》,扮演公子哥兒的《風流家族》……他開始不再是爛佬古惑仔警察,不再純粹攪笑。有一晚,我在朋友家看《二人三足》的重播,一臉頹廢滄桑的他,是被朱茵背著的失意編劇。突然身邊有人說,「張家輝還是演喜劇好啊…別太認真嘛…」是那樣嗎?我們所知道的張家輝,可是連喜劇、鬧劇都很認真的演員啊……認真做一個角色,有什麼不好?認真這回事,天,會看到的,最重要是,有人看到的。

接下來的《大事件》,不得了,任性火爆又富幽默感的張志恆督察,大聲向撞聾阿伯疾呼;裝作接收不清,賴皮地卡掉陳慧琳的電話。莫名其妙地,我記得的都是緊張萬分的縫隙中,令人鬆一口氣的小細節;窮追不捨也好,槍林彈雨也好,這個人物所做的任何事都理所當然了。大學時代,我多後悔我是一個人去看《黑社會》,所以事後不停逼迫朋友去看,一起來感受那種無話可說的興奮莫名。琪峰導演電影中的演員,無不閃亮生輝,梁家輝的「狂」,林家棟的「狠」,不能盡錄……但當極短髮的飛機被白油狂潑後,怒目睜眼站在畫面中央,救命,我想不到哪個廣東字可貼切形容,那叫「酷」吧?

當我進入行業,跟小演員試鏡時,總有人喜歡問他們有什麼偶像,想成為什麼演員,各式各樣的答案也有,章子怡,張曼玉,古天樂,狄卡比奧……突然有一個怪人,斬釘截鐵說:「張家輝」。我愕然,旁邊的人不禁好奇問,為什麼不是劉德華、梁朝偉?他堅定不移,說因為他看了黑白道》。希望張先生本人別介意,這位小朋友的答案是充滿熱情的,他說:「因為我不夠靚仔,但我可學張家輝般努力」。後來排戲時,因為他的強烈要求,我們甚至抽了《黑白道》一場戲作角色扮演,連平時也不停強逼身邊的人叫他海Sir。也因為他不停提著張家輝張家輝,我居然在籌備電影期間,有閒情坐足兩小時在有線電視看完《寄生人》,即使到最後也不太明白為什麼要那麼用力,但還是演得很用力。

你知道什麼人最可怕嗎,努力的人最可怕。因為努力不是一種才華,努力是一種態度,非要讓你發現我的才華不肯罷休,非要讓你知道擁有能耐也不怠惰的,以及承受失望後還不停追加下注的恐怖動力。努力的人啊,途中或者會頹然,停下來問「到底,為了什麼?」,即使只是令自己再一次沉默也好,還是會收拾心情,咬緊牙關,捱下去;或者,有那麼一天能得到些什麼,就會知道是為了什麼。話說回來,這個恐怖小孩,稍微嚐過當演員的滋味。他的恐怖怪力,驅使他拍了一齣紀錄片,紀錄他十八歲前百無聊賴的兩個月,結果,成為今年IFVA青少年組的金獎得主之一。這等努力和成績,可能微不足道,還有一點運。但請容許我們大膽假設,這股動力,和他所追隨的偶像有著微妙關係;那時候,《証人》還沒有上映。

關於《証人》,我只能說,這是我今年在看DVD時,最最最後悔沒有到戲院看的電影。也是異常地,我在電影的頭中段就哭出來,那是張家輝打破藥瓶,向小女孩大吼大嚷,慌亂地餵藥,伏在太太胸前屏息靜氣的一幕。其實謝霆鋒也令人驚喜,《証人》整體就是超水準的,順帶一提,《神槍手》也非常值得去看,我這次學乖了,我是到戲院看的。作為觀眾,務必支持香港電影。

這麼多人得獎,為什麼因為張家輝的眼淚而流淚?我也解釋不來。我只知道我們全家人可以很厚臉皮地說喜歡張家輝,是全家人也喜歡的喜歡。所以他獲獎,我們作為觀眾的,興奮莫名。就是這麼的純粹。寫到以上段落時,金像獎其實尚未揭曉,還不知往哪裡可刊登這篇個人情感主導的文章。

 

當然同場天水圍的日與夜》連奪最佳導演和最佳女演員獎,以及《証人》獲推薦電影時,也令人感動不已。評論學會頒獎禮的華麗與娛樂性或者不及金像獎,只是這可是人生的第一次,親耳親眼聽見,對我來說遙不可及的導演、演員、前輩們,在那個空間,那種距離,透過麥克風,無限放大的哽咽聲、呼吸聲、笑聲,傳遞著電影人背負沉重壓力,以心血煉成作品的苦樂與感觸。那種衝擊,對我來說,即使明明確存在於現場,也似是一場夢。害我連面對什麼人都迷迷糊糊,問非所答;像是小孩子正在做一場接近一群活生生的偶像的夢,只是血的腥、汗的澀,撲鼻以至,那麼真實那麼殘酷,眼前的人們,要多少年,吃多少苦,才能有這麼一個時刻,坦然地,豁達地,不遮不掩,讓眼淚平靜決堤。

本文刊於《號外》雜誌五月號